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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万楚军, 是这场战争最后的、也是最残酷的篇章。

    萧靖川连忙牵着马让开路, 退到了后面。

    他策马立于高坡, 望着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,望着那片正在重新集结、整队、准备下一轮厮杀的军队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那不是叹息, 是释然。从终南山到咸阳,从咸阳到长安,从长安到洛阳,他一直在撑。撑着自己不会倒下,撑着军队不会溃散,撑着那面「干」字旗在楚军的狂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撑了太久,久到以为自己还能继续撑下去。可顾月来了,他不用再撑了。

    从今以后,他不用再半夜惊醒,不用再数着还剩多少箭矢、多少口粮、多少人命。他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相信顾月。相信他算无遗策,相信他战无不胜,相信他能把那个妖异的、非人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楚巫王,撕碎在这片土地上。

    这片战场,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。萧靖川拨转马头,向后方驰去。没有回头,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看见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,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想记住的、只有血和战斗嘶吼声的记忆。

    术业有专攻,他能打仗,但是他认知中的打仗不是这么个打法的,拼尽全力再加上点翠召唤的天外异光,萧靖川才堪堪撑到现在,这种仗只有顾月能打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战场,成为楚巫王屠维和顾月的战场。两个人,两双眼,两张舆图,数十万条命。从洛水之滨到伊阙山口,从熊耳山脉到嵩山脚下,千里战线,处处烽烟。

    萧靖川退到后方,并非出于怯懦,而是自知。他知道,在顾月和屠维面前,他撑了这么久不是因为他能打,是因为他命硬。而现在,命硬的人该让位给真正懂打仗的人了。可他没想到,顾月接手后的战场,会比他经历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恐怖。

    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一本正经的小乞丐了,而是一个疯子——那是彻底放开了底线的顾月。

    抛掉了所有顾虑,眼中只有胜利。他不再围城,不再等敌自溃,不再给敌人任何投降的机会。他算楚军的粮道、水源、换防时间、将领性格、士卒士气。他算得死死的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,把楚军的阵地一片一片地碾碎、嚼烂、吞下去。

    屠维也不遑多让。他的巫术在正面战场上或许不如刀枪锋利。但在情报、渗透、策反、离间这些看不见的领域,他比顾月更老辣。干军有多少次奇袭被他提前识破,有多少次设伏被他将计就计,萧靖川已经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,每一次顾月以为要赢的时候,屠维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,咬他一口。两个人,像两头被关在同一只笼子里的猛兽,撕咬、翻滚、流血,谁也不肯松口。

    战线在洛阳平原上来回拉扯。今天干军夺下一座城寨,明天楚军就收复两座;顾月设伏歼灭五千人,屠维就夜袭烧掉干军的粮草。谁也无法将谁彻底压倒,谁也无法从这场胶着中脱身。两个人像两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,你咬我一口,我撕你一块,谁也不敢松口,谁也不敢退后半步。因为谁退后半步,谁就会被对方扑上来撕碎。洛水两岸,尸横遍野。那些尸体从岸边一直堆到水里,河水裹着泥沙和血,从上游淌下来,带着暗红色的泡沫和令人作呕的甜腥味。有士兵在汲水时捞起一只手,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。没有人呕吐,没有人惊呼,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。他们默默地把那只手扔回水里,继续舀水,继续煮粥,继续活下去。

    萧靖川退到后方,却无法退到战场之外。每一份战报,每一组伤亡数字,每一车从前方运回来的伤兵,都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。他之前觉得,战争,他是能面对的。从终南山里杀出来,什么场面没见过?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,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。可是后来,他承担了拖住楚巫王的重任,看着人一个一个地死在自己面前,成千上万地死,昨天还跟他说话的人,今天就看不见了。哪怕他已经有了成为一名君主的觉悟。哪怕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代价、这就是必须承受的东西——他还是无法习惯。永远无法习惯。

    而现在……而现在……萧靖川彻底断t定了自己就是没有面对战争的能力。

    当顾月接手战场之后,他才知道,他经历过的那些,不过是这场战争最温柔的部分。顾月放开底线。所有从前不愿用、不忍用、不屑用的手段,如今全用了。死间,活间,离间,反间。他派人潜入楚军后方,散布屠维已被刺杀的谣言,引得楚军诸将互相猜疑,险些内讧。他让人假扮楚巫王的信使,给蜀王送去一封要求割地的密信。虽然被屠维识破,却成功拖延了楚军三日的攻势。他甚至用上了屠维最擅长的巫术——点翠,虽然没办法每次都达到天罚那种程度,但制造几场小规模的沙暴、让楚军的斥候迷失方向,足够了。

    最严重的一次,顾月下令屠俘。一千楚军被围在一处山谷中,粮尽援绝,已经派人来乞降。顾月看了一眼降书,对来使说了一句「回去告诉你们将军,明日辰时之前,不竖白旗,便没有明日了」。来使以为他答应了受降。辰时,楚军竖了白旗。顾月却下令放箭。一千人,无一活口。

    消息传出,干军哗然。有将领冲进中军帐质问顾月为何杀降,顾月只是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,平静地说了一句:“我没有那么多粮食养俘虏。”那将领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,转身出去,再也没有问过。

    萧靖川知道顾月在说谎。不是粮食的问题。是屠维太善用反间。那些俘虏,若放回去,转眼就会重新拿起刀枪;若留下来,顾月从南方一路赶过来,用的兵都是沿途所征之兵,军中楚籍士卒众多,一旦被渗透,后果不堪设想。

    杀降是无奈中的选择。可无奈也好,残忍也罢,那一千条人命是实实在在的。他们的血,会记在顾月头上,与史书一直流传下去。

    但是顾月不在乎。

    萧靖川在乎,但他也不能说。

    因为顾月是为了他们的干,才去跳进这样的血海的。

    当然,论起这些手段,屠维也不遑多让。他派巫卫潜入干军粮道,在井中投毒,毒死了数百名押粮民夫;利用巫术制造幻象,让干军的哨兵在夜里看见漫山遍野的鬼火,以为楚军夜袭,自相践踏死伤无数;策反了干军中的几名俘虏,让他们逃回去在自己的营地中放火。

    他抓了干军派去策反的使者,当着两军阵前,剥皮实草,挂在旗杆上示众。他让人把干军俘虏的眼睛挖出来,装在匣子里,射回干军营地。他甚至在自己军中推行连坐——一人逃亡,全伍皆斩;一人投降,全队皆诛。楚军士卒不敢逃,不敢降,只能死战。手段之狠辣,心肠之冷硬,让干军诸将恨得咬牙切齿,却也暗自心惊——若非顾月以同样的手段还以颜色,干军早已被屠维拆吃入腹。

    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,此刻,两支军队,两个疯子,正在不约而同地制造着同一场噩梦。

    那是从古至今五千年中少数的两个令天感到恐惧的楚人。

    正如数百年前,垓下之战。

    萧靖川再次意识到,顾月接手后的战场,比他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恐怖是一次小规模的战斗结束后。

    萧靖川受不了军营里压抑的氛围,骑马走上战场,站在高处向下俯瞰。

    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那不再是诗人的修辞,而是现实,人的骨头,白的、黄的、被泥土半掩的、被野狗啃食的,散落在枯草丛中,像被随手丢弃的破烂。

    远处,几只乌鸦落在尚未收拾的尸体上,歪着头,用黑亮的眼睛盯着他。风从战场上吹过来,带着血腥气、腐臭气、焦糊气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胃里翻涌的甜腻气味。那是血干了之后的味道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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