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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摇摇头,双手一摊:“关于你的身世,她只肯透露,你生前是荆山人。余下的事,她让我陪着你,亲自找出答案。”

    “她是谁?”

    “任流筝。”

    十八娘一时茫然无措:“他们知晓我的身世,为何不告诉我?”

    徐寄春:“我猜,他们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
    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眼底,十八娘鼻尖一酸,长睫上已挂上几点细碎的泪珠:“我生前是被人害死的,对不对?”

    徐寄春沉默片刻,才点了点头:“我原想用一把算盘,问出你的死因。若你死于非命,我便为你报仇。可他们……也不知你的仇人是谁。”

    十八娘别开脸,望向窗外萧瑟的枯枝败叶,声音微微发颤:“我的仇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,就能让你也落得同样的下场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,十八娘!我们尚未成亲,你便盘算着改嫁了?”徐寄春起身凑到她面前,故意板起脸,嗔怪道,“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譬如我歪打正着,破了什么惊天大案,从此官运亨通,封侯拜相。”

    四目相对,十八娘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认真:“子安,我害怕连累你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迎上她的目光,字字清晰:“我知道,但我想陪着你。”

    彼此心意已明,前路再无阻碍。

    徐寄春将自己对她身世的猜测,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。

    末了,他沉吟良久,提出下一步的打算:“我打算找到经办奚楼一案的御史中丞,顺着这条线索,追查谢元嘉的身世。”

    谢元嘉的一切,早已被先帝尽数抹去。

    眼下除了寻访故人,别无他法。

    徐寄春原想旁敲侧击问问武飞玦,可任流筝昨夜的一席话,让他心头一紧:十八娘的死,恐怕与谢元嘉脱不了干系。

    “我们自己查。一年、十年、五十年,总能查清。”——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[1]无达诂,易无达占,春秋无达辞。出自汉·董仲舒《春秋繁露·精华》

    其实,这个单元和浮山楼的两个鬼有关

    第69章 屠龙诗(六)

    当年的真凶在暗, 他与十八娘在明。

    武飞玦的立场不明,他无法将他们的生死贸然交托。

    这条路,终究只能靠他们自己。

    十八娘轻轻扑进他的怀中:“谢谢你, 子安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:“一家人不必言谢。”

    手臂缠绕、胸膛相贴。

    他们以旁人看不到的姿势,紧密相拥,亲密得不留半分缝隙。

    一人一鬼在刑部官署待至日影渐移。

    未时一刻,武飞玦遣文书来请徐寄春入内堂议事。

    往日入内堂议事,没个一个时辰, 万万出不了门。

    徐寄春怕十八娘久等,温声叮嘱道:“你先回家。待我找到那位御史中丞, 我们再一同前往。”

    十八娘:“子安,明日见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随文书往内堂走,走出几步便忍不住回头,不舍地朝她挥手:“十八娘, 明日见。”

    廊下风声呜咽,如泣如诉。

    带路的文书脖颈一缩, 默默裹紧官袍, 脚步匆匆,越行越急。

    这位徐大人,果真如传闻所言, 与鬼为伍。

    文书敛目低眉, 暗自嘀咕。往日他只当此事是荒唐闲话, 今日得见,方知非虚。

    入了内堂,徐寄春才知今日所议之事与他无关。

    武飞玦召他前来,仅为交代两件事。

    其一:是为关氏叔侄一案。

    武飞玦知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,有意委派他翻查前朝所有因诗文获罪的旧案卷宗, 以作参照。

    其二:则是一份私谊。

    神武大将军府不日落成,陆修晏忙得不可开交。乔迁宴的请帖,他实在腾不出手亲自送去徐宅,只得拜托武飞玦代为转交。

    武飞玦将请帖推到徐寄春面前:“四日后,你记得赴宴。”

    “请大人转告明也,下官定亲至道贺。”徐寄春将请帖收入袖中,眼珠子一转,试探着提议道,“下官适才查阅诗文罪案旧档,然卷宗记录多有疏略,难窥全貌。下官愚见,若能寻得当年经办官员当面问询,或能补卷宗之不足?”

    武飞玦不疑有他,颔首应道:“行,就按你说的去办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拱手道:“下官告退。”

    出了内堂,徐寄春极目远眺,见天地间一派萧索,远处邙山层林尽染,万木霜天。

    择日不如撞日,他决意今日便去会会他那位“好师侄”。

    酉时方过,暮色四合。

    徐寄春自刑部廨署骑走一匹官马,一抖缰绳,直奔邙山而去。

    邙山天师观一切如常,唯有门前那棵虬枝盘曲的古松,枝叶稀疏,尽显凋零。

    徐寄春耐心地等在观门外,目光偶尔扫过老松嶙峋的枝干,唇角随之挑起一分极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未及半柱香的光景,温洵闻讯步出天师观。

    甫一迈过门槛,他一眼便瞧见徐寄春倚着古松偷笑,顿觉无语至极:“徐大人,你有何贵干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徐寄春已走到温洵面前,悠悠开口:“温师侄,师叔今日来此,实因有一件事想问你。”

    温洵面冷话更冷:“你问吧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上前更近一步:“不知师侄的表字‘亭秋’,是何人所取?”

    两人之间,仅咫尺之距。

    温洵面不改色,目光直视徐寄春:“儿时习诗,师父授我‘清秋有馀思,日暮尚溪亭’之句。我觉此诗意境高远,心中念念不忘。待到及冠,便取诗中的‘亭秋’二字,作了表字。”[1]

    徐寄春懒得分辨此言真伪,横竖温洵不会吐露实话。

    再者,他今日前来,左不过是寻个由头,显摆罢了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徐寄春故作淡然地点点头,随即眉梢微挑,似笑非笑地盯着温洵,“对了,温师侄,你知道吗?十八娘有一个心上人。”

    闻言,温洵眼底的光,几度明灭。

    他嘴唇微张,似有期待。可一旦触及徐寄春意味深长的目光,那点可怜的期待,尚未成形便碎在眼底,只余一片无措:“是谁?”

    徐寄春负手而立,冷冷吐出四个字:“正是在下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温洵身形一僵,原本温润的面色被阴云笼罩,久久未发一言。

    徐寄春满意了,利落地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临行前,他特意丢下一句话:“温师侄放心,待婚期定下,师叔自会亲自将喜帖送到你手上,断不会忘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握剑的手抖得厉害,温洵紧咬牙关,用另一只手狠狠按住那只不听话的手。他的力道又急又重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。

    他目送一人一骑没入山道,直至消失。

    “真是……惹人厌憎。”

    穿行于山中的夜风卷走他无声的低语,消散在沉沉的暮色中,终至无形。

    山上的温洵入了观,山下的徐寄春才入城。

    而在更远的浮山楼内,十八娘正与众鬼围坐桌前,美滋滋吃着徐执玉做的饭菜。

    席间,十八娘托腮望着对面的空椅,感慨道:“多日不见相里闻,我倒有些想他了。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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