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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-7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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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旁边的鹤仙嗤笑道:“等他真坐到那儿,数你跑得最快。”

    平白挨了一顿讥讽,十八娘偷偷翻了个白眼,低头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:“讨厌鬼,吃我的供品还骂我。”

    黄衫客干咳一声,开口问道:“十八娘,你心里是不是有话,想问我们?”

    十八娘抬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黄衫客循循善诱:“真的没有?”

    十八娘没好气道:“问你们,不如我自己查。”

    摸鱼儿在一旁拼命鼓掌,掌声清脆响亮: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!不愧是十八娘,有志气!”[2]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话不投机半句多,十八娘端走半盘点心,转身回房。关门前,她回头看向桌前默不作声的众鬼,高声喊道:“我不怪你们!”

    她怎会怪他们?

    若无他们,这世间早无十八娘。

    他们对她的好,她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她明白他们的苦衷,无非是怕她知晓一切后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安然无恙,而自己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一个鬼,纵使将仇人的名字记得再清楚,又能如何?

    无处诉冤,更无力雪恨。

    十八娘回房后,坐在窗前,提笔蘸墨,在纸上反复书写“谢元嘉”三字。

    待回过神来,整张纸已被名字填满。

    她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眼神茫然,轻声问道:“谢元嘉,你是我的哥哥还是弟弟?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,都被人害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今日,她从徐寄春口中惊闻谢元嘉的死因,便知他亦是含冤而死。

    一个刑部郎中,即便他胆大包天,难道宫中重重守卫全是有眼如盲之人?竟能对他私会宫妃的大不敬行径,视而不见、充耳不闻,放任他在皇帝后宫暗通款曲?

    推究起来,最有可能的情形不外乎两种。

    其一:宫妃入宫前,便与谢元嘉有旧。

    第二:宫妃身不由己,被迫构陷。

    思忖半宿,她愈发觉得宫妃更像是受人胁迫。

    其中关键,在于品阶。

    宫妃指认谢元嘉时,已是四品美人。

    寻常女子入宫,若无家世依仗,起步多为末等的御女。

    若她入宫前便与谢元嘉相恋,却能在三个月内晋封美人,无非两种可能:要么圣眷极隆,破格擢升;要么她本是高门贵女,依例获封。

    十八娘记得,往日流连市井时,茶楼酒肆间关于先帝后宫的议论颇多,其中一条便是:终先帝一朝,后宫品秩森严,从未有过越级晋封的先例。

    至此,迷雾散尽。

    唯一的真相指向这位四品美人,其家世显赫,绝非等闲之辈。

    一位贵女频频与外男私会,其家族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
    案头一盏孤灯,随风摇摆不定。

    一如十八娘此刻的心绪,纷乱如麻,难以理清。

    烛影昏黄,她收起笔墨纸砚,搂着纸人,昏昏沉沉陷入梦境。

    翌日,十八娘照常下山入城。

    她本欲先去刑部官署,不料才行至长夏门,眼前便横出一臂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
    十八娘抬头盯着徐寄春一身整齐的官袍,好奇道:“你不用去刑部吗?”

    徐寄春神采奕奕,笑意漫上眉眼:“昨日我略施小计,武大人便派了我一桩‘寻访故人’的好差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故人?”

    “奚楼案的御史中丞。”

    自然,在前往那位御史中丞的府邸之前,徐寄春做足了表面功夫。

    他领着十八娘,绕了大半个洛京城,依次探访了四位与诗文案有关的官员。

    申时二刻,一人一鬼迂回大半日,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宣风坊。

    他们要寻的御史中丞姓袁。

    袁中丞前年致仕,如今须发皆白,整日在家含饴弄孙。

    当得知徐寄春的来意,袁中丞抚须长叹:“两句闲诗,便闹着喊打喊杀,可见世人多健忘。”

    宦海浮沉三十余年,他对此案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暗涌,自是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二相朝堂对弈,关家叔侄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
    若关家叔侄俯首认罪,右相用人失察,轻则贬谪外放,重则罢黜还乡。

    可若他们咬牙不认罪又如何?

    狱中多日磋磨,声名与前途早已尽付东流。

    徐寄春无心掺和朝堂纷争,奈何袁中丞滔滔不绝,兀自讲个没完没了。

    他和十八娘支着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,终于寻到机会,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奚楼案:“袁公,学生翻阅卷宗,发现奚楼入狱近三个月才自尽。这其中,莫非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?”

    沉吟片刻,袁中丞方道:“用一桩旧案,换两条人命……老夫今日的违诺之举,想必那位故人,也能体谅罢。”

    “袁公此言何意?”

    “奚楼案,并非老夫一人之功。”

    永和十年,他奉命赴荆山彻查奚楼案。

    谁知人马方至半途,接到的第一道消息却是奚楼的死讯。

    半月后,他带着属官五人风尘仆仆赶到荆山。

    奚楼已是黄土一抔,仅余验尸手札一卷。他细览数遍,又细访值守狱吏,诸般痕迹比对之下,最终断定:奚楼确是自尽无疑。

    可就在他离开荆山县的前夜,有人冒雨找到他,递上一件关键证物:奚楼自尽前几日,在狱中以血写成的状纸。

    薄薄一页,满是血泪控诉。

    字字泣血,直指荆山县令受贿滥刑,制造冤狱。

    之后,他假意离去,实则在一个人的协助下,重返荆山暗中查访。

    他们历经数日,才勘破真相,还奚楼清白。

    徐寄春:“这个人是谁?”

    提到此人,袁中丞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徐寄春神色一正,拱手道:“吴公放心。学生今日之所闻,出君之口,入我之耳,再无第三人知。”

    “鬼不算。”

    他在心中补上这一句,抬眼扫向身侧的十八娘。

    她听得专注,一只手放在他的掌中。他悄悄收拢手指,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。

    有时想想,心上人是鬼,未尝不是幸事。

    譬如,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,不必端方,不必守礼。

    对面的袁中丞顾虑未消,索性背过身去,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。

    一墙之隔的后院,传来郎朗读书声,更衬得此间寂静。

    “为了救人,老夫也顾不得了。”袁中丞回身,“此人自称是奚楼的好友,但她实为女子,且与前朝谢大人相识。”

    徐寄春明知故问:“哪位谢大人?”

    袁中丞:“他的名字,你不用知道。”

    明明是他先开的口,又不准自己问。

    徐寄春咽下满肚子憋闷的怨气,问道:“这位女子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她啊……”袁中丞忽地哈哈大笑起来,“她说暂未想好行走江湖的响亮名号,便让老夫先叫她谢二郎。”

    假须时常贴错的谢二郎、故意把脸抹黑的谢二郎、一本正经坚称自己是男子的谢二郎……

    一想起这位不拘俗套的故人,袁中丞便禁不住抚掌大笑,声震屋瓦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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