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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镜小说www.mjtxt.com提供的《神女歌行》80-90(第8/15页)
看完了。
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这些卷宗之类的东西,看不出什么才是常态。”
“反正你总有理由。”姒墨撇嘴。
沈道固于是将那叠公文推至一旁,招手让明理收好带走,晚间再细看。
“走吧,去杨府。”
杨宅在城西怀远坊,一座三进的院落,白墙灰瓦,门庭不算显赫。门前唯有两盏素灯笼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摇晃,像一双倦极的眼。
正堂已设了简单的灵位,香烟袅袅,沉檀的气味压在每一寸空气里。
杨延的夫人柳氏穿着素麻襦裙、鬓边簪着白花,面容憔悴,却仍强撑着礼数周全。
她说杨延向来寡言,公务上的事从不与内宅多说。自从升迁中书侍郎不久后就开始格外忙碌,时常深夜还在书房。
唯一想到的反常地方就是杨延最近这一两个月似乎总是心神不宁,有时她送夜宵进去,见杨延对着满案文书发怔,问他又只说无事。
“只是……他有时确实会背着人出门,连我也不知是和谁,问起便含糊带过。”柳氏顿了顿,眼神有些飘忽。
柳氏带他们到杨延的书房。
书房在第二进东厢,推门而入时,连沈道固都微微一怔。
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密密匝匝堆满了书册卷轴,有些甚至摞在地上,堆成小山。典籍种类庞杂,从《周礼》《汉书》到各地州县志、田亩户籍录,甚至还有边陲小县的民俗手记。窗下长案上笔墨纸砚齐备,镇纸规规矩矩放在一旁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着一幅极大的舆图,并非寻常州县图,而是以墨笔细细勾勒出乡、亭、里的划分,旁注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标注着户数、丁口、田亩数,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圈点。
“官府想来是查过了吧?”沈道固大体扫了一眼,问柳氏。
柳氏立在门边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点了点头:“案发次日北部大人的人来过,带了一些文书走……”
她视线仓促抬起,却正撞上姒墨望向她的目光。
少女就站在一束从东窗斜入的日光里,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金晕。她并未说话,只是安静地望着柳氏,琉璃似的眸子清透明澈。
柳氏忽然觉得喉间一松。或许是连日来的变故真让她心神失守,又或许是眼前这双眼睛太过澄净,竟让她生出一丝倾诉的勇气。
“镇纸下原本有一些手稿,后来有一天忽然就不见了,我猜是……”
沈道固点点头:“是白鹭官吧?杨大人命案离奇,白鹭官介入亦是常理,不表示杨大人为官有何问题,祖父曾多次夸赞杨大人办事认真谨慎,心中有沟壑。夫人不必过于忧心。”他语气平静如常。
柳氏似乎稍稍得了安慰,情绪略安定:“多谢沈祭酒,”她体贴回避,“我先去前头照应了,二位请自便。”
柳氏脚步声远去,姒墨凑到沈道固身边小声问:“白鹭官也是人吗?”
沈道固正翻看着手中一册边州户籍录,闻言唇角微扬,侧首看向她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是天子耳目,察访百官,直奏御前。”
“听起来好厉害啊,感觉是那种出了门就拍拍胳膊变成鸟飞走了,停在房梁上一边啄羽毛一边观察你,然后从腋窝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支起爪子就开始划拉的那种……”她望天想了一下中心名词,“鸟。”
沈道固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,那里面映着窗外疏落的日光,清澈得能照见人心。
他忽然抬起手,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头:“果然还是《拾遗记》看多了吧。”
姒墨顶着他温热的手掌,眨眨眼。他的手指修长,温度透过皮肤缓缓渗进来,像冬日里忽然照到檐下的一小片阳光,妥帖地暖着。
沈道固手掌无意识地微微用力,姒墨几乎是立刻察觉了,于是脚下扎扎实实地沉了力扎稳底盘,抿着唇牟足了劲儿认真顶回去。
沈道固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笑,笑意轻而短促。
他倏地撤了手。
“杨侍郎这里的文书却是不好带走了,我要看一段时间,你自己出门找鸟玩一会儿吧。”
姒墨惯性向前一冲,急忙推了沈道固一把稳住身形。
她认真想了想自己也不算输、也不算亏,于是高高兴兴出门了。
春日阳光正好,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倦懒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。姒墨往小桥上站,踮脚去看书房的房顶,什么也没看到,又到假山上跳一跳,只看到杨延的房顶上长着青苔。
她也不气馁,继续四处走走看看,路过水池还要折根树枝搅一搅,看里面有没有蹲了人。
绕过假山,就见西厢廊下蹲着几个匠人,正在埋头修葺杨大人的灵堂和灵棚。
因为杨大人去得急,先前消息又被压着,因此许多事都仓促,此刻才加急布置。
姒墨看了一会儿,踱步过去,蹲在其中一个精瘦的中年工匠身旁,托腮看他刨木头。那匠人也不理会她,只专心对付手中木料,刨花簌簌落下,积了一地。
姒墨问:“我听说你们这里的贵族喜欢养一些鸟一些金丝鼠什么的,你这些刨花是打算卖给他们铺笼子吗?”
那人没听明白,老实答:“我是给杨大人搭灵棚准备木头架子的。”
姒墨恍然大悟一声,继续蹲着看他刨花。
那人渐渐有点不自在了,低头道:“还请贵人移步吧,我们这里的粗活别磕碰了贵人。”
姒墨换了条胳膊托腮:“我看沈道固找线索和看你刨花是一样的,你这里还更变幻莫测一点。”
那人面色不太自然:“贵人说笑了,一些粗活,有什么变幻莫测的。”
姒墨比量了一下,认真道:“一开始我看的时候以为你是打算给杨延做根横梁,后来以为是换成打根架条,现在看着你倒是有心,原来是要给杨公塑个小像,但这个角度会不会把杨公的头塑得有点小啊?我是有听说你们给人画画啊塑像啊会把人主动美化一些,但我以为你会想把杨公显得威武一些呢。”
那人手上功夫顿了一顿,告饶道:“县主不要取笑我了。”
姒墨认真看他:“那你听懂我一开始那个鸟和金丝鼠的笑话了吗?”
那人回味了一下,垂头苦笑:“听懂了。”
姒墨拍拍他的肩膀:“那就好,我也确实蹲麻了,你虽然脑子不太灵光,但是耐心还算好……或许这也是你脑子不太灵光的副作用,我听人说接受一个人的缺点就要相应地接受他的优点,劳烦你今日为我上了生动一课。”
那人已经只能回答她的字面意思了:“不客气。”
姒墨边艰难地锤着腿往回走边挥手:“你也不客气。”
回到书房时,沈道固已合上最后一册手稿,正立在舆图前凝神细看。
“玩够了?”沈道固没有回头,问她。
姒墨很郑重地叹了口气:“我还以为白鹭官都很好看,会飞天遁地奇门遁甲呢,像话本子里那些天天不吃饭不睡觉的暗卫一样神出鬼没的。原来只是一只笨鸟。”
她越想越亏:“早知道这么没意思,我还不如留在家里陪宇文恪听戏喝茶画画了。”
沈道固失笑摇头:“还有更没意思的,”他指了指舆图,“杨延这些年除了日常公文,一直在研究地方基层制度,如何设乡官、编户籍、核田亩,是个埋头实务的‘技术型官员’,怕是天下都没有比这更没意思的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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